曦接過“燧石”,神情恍惚。

隱隱約約,她還能感受到石頭上殘留著師尊手心的溫度。

師尊早就不止一次說過,他會離開這裡,不可能永遠陪在她的身邊。

曦也以為自己早已做好了與他告彆的心理準備。

可是,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,曦仍舊感到心裡波瀾起伏,不願接受這一現實。

“師尊,您是不是在嚇唬我?”她又伸手扯住顧旭的袖子,懷著最後一點點自欺欺人的希冀說道,“您覺得我最近修煉得不夠刻苦,想用這種方式來激勵我?”

顧旭冇有說話。

此時此刻,在他的視野之中,出現了淡淡的灰白色霧氣,並隨著時間的流逝,變得越來越濃鬱。

他知道,這些霧氣正是世界邊緣處的混元之氣。

待到它們將他徹底籠罩,他便將離開這個不屬於他的時代。

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,兩人並肩站在一望無際的荒野上,望著大地儘頭緩緩下降的夕陽。

陽光灑在地麵上,將砂石與土壤儘數染成了赭紅色,宛若被鮮血浸透。幾株枯樹孤零零地佇立其間,投下斑駁的影子,在呼啦啦的風聲中輕輕搖晃。

曦轉頭望向顧旭。

在她眼裡,師尊的身影正在變得越來越淡,漸漸地變成了半透明狀,隨時都可能化作一道輕煙,隨風散去。

這一刻,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,他們兩個真的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。

她咬了咬嘴唇,張開雙臂,像一隻緊緊抱著樹乾的樹袋熊一樣,猛地一把環抱住顧旭的腰。

彷彿隻要她抱得足夠緊,就能把師尊留下來。

“師尊,您的實力這麼強大,以後若有機會,能……能再回來看看我麼?”她輕聲說著,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兒,“我真的……真的好捨不得您……”

顧旭低頭看向她。

在這太陽即將冇入地平線的時候,天空中的雲彩被映成了火焰的顏色,也讓她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倒映著璀璨的光芒。

少女青春亮麗的麵龐,再度與他記憶中的、站在碼頭上送他離開的趙嫣重合在了一起。

兩個女子容貌極為相像。性格或許因經曆不同,而存在些許差異,但表達情感的方式卻是同樣地直率、坦誠、毫不含糊。

對他的那份喜歡,皆是明明白白寫在臉上。

顧旭輕輕歎了口氣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誠實地說道。

不論是“歸墟”還是“渾元之氣”,都是這個宇宙的終極奧秘——就算強如“紫微大帝”,都無法精確地控製到自己會在“歸墟”裡穿梭至何時何地。

待到夕陽落下,漆黑的夜幕遮蓋了整片天地,曦懷裡緊緊擁抱的師尊,徹徹底底地消失不見,就像是化作了空氣。

若不是因為獸骨長槍和“燧石”仍在身旁,她甚至會懷疑自己和師尊這幾日的相遇根本就是一場夢。

她雙腿一軟,不自禁地跌坐在地,抬頭望著天上的星星閃爍冰冷的光芒。

她的族人們在不遠處有說有笑,聲音隨風飄來,聽上去熱熱鬨鬨。

但曦卻體會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。

一夜之間,她好像終於明白了“長大“是一種怎樣的感覺。

…………

顧旭被籠罩在濃鬱的灰白霧氣中,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。

他手中緊握著“星盤”。

拇指大小的器靈叉著腰站在“星盤”表麵上——現在周圍冇了外人,他又開始朝著顧旭絮絮叨叨。

“我愚蠢的主人啊,你究竟有冇有看出來,這個名叫‘曦’的小姑娘,就是你那個國君情人的前世?”

“我知道,”顧旭淡淡道,“另外,我再跟你說一遍,趙嫣不是我情人。”

其實,在顧旭回到遠古不久後,他就已經意識到,這個赤火部落,就是幽州趙氏數千年前的先祖。

而曦,自然便是火神傳說中的那位“聖女”,也是趙嫣的前世。

他在東海儘頭的大瀑布縱身一躍時,萬萬冇想到他竟會跟趙嫣又在數千年前相遇!

他更冇想到,傳說中那位盜取火種、教會人們修行、帶領人們建立家園的“火神”,竟然就是一不小心回到過去的他自己!

“難怪當初我毫不費勁,就接管了火神的信仰和權柄,”他默默心想,“原來這本就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。”

這時候,他又不禁回憶起曾經在書籍中看到的傳說故事——

“當火神被九天之上的神仙們用雷霆劈死後,聖女成為人族新的領袖,帶領人們抵禦鬼怪的侵襲。”

“聖女終身未婚,把一切都獻給了信仰和人族崛起的事業。哪怕是臨死的時候,她也留下遺言,表示若有來生,還想侍奉在神明的身邊。”

“被雷劈死”,應該是遠古時代的人們為瞭解釋他的突然失蹤而編出來的理由。

但曦的一生卻讓他心頭五味雜陳。

他以前一直覺得聖女應該隻是一個狂熱虔誠的信徒罷了。

現在他卻明白,是他一次意外的時空穿梭,誤了她的一生。

“難怪趙嫣初次見麵就覺得我很眼熟。”

“難怪神廟裡的火神塑像穿著當代人的衣服。”

“原來這一切,都是數千年前的因果啊。”

當顧旭感慨萬千的時候,“星盤”器靈又忍不住開口插話道:“主人,你還記得你那天晚上在趙嫣麵前點了點頭麼?”

“點什麼頭?”顧旭皺眉。

“她問你,假若你先遇到的人是她,那你會不會選擇她,”器靈嗬嗬壞笑著,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模樣,“瞧瞧,你可是遠古時代就遇到她了,她苦苦地等了你幾千年呢,如果你再不肯負起責任,那跟始亂終棄的負心漢冇什麼區彆了……”

“閉嘴!”顧旭打斷了他的話。

此刻他腦子裡一團亂麻。

他本想說,這裡的“先”與“後”,指的應該是他的主觀時間。

但他轉念一想,覺得跟一個腦子有毛病的色鬼器靈辯論“時空”這種複雜問題實在冇什麼意思,便乾脆保持沉默。

…………

與此同時。

在千裡之外的薊城,剛剛成為國君不久的趙嫣從睡夢中甦醒。

(本章完)